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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三月,冬溫還沒離去,我在京都祇園的巷子繞。

  看見年輕的舞妓,提著一包小小的垃圾,穿梭在陽光中。看到粧顏濃艷的舞妓,理應非常興奮,但她手上那小小的垃圾,竟快速打消我身為遊客的驚喜。袋子裡面包的是什麼呢?果皮?衛生棉?殘敗的花朵?舊相片?情書?就是瞬間出現這些小小的念頭,出現舞妓像日常人類使用這些物件的畫面,瞬間打消我的熱情。

  小黃吸引了我,比舞妓更甚。

  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欲望,在冬溫裡頭,大喇喇趴在陽光下,肚子貼著被曬暖的地板。

  很不幸地,牆上貼著一張小小的紙條,都是在說小黃的壞話。

 

這真是一隻無恥的狗呀!

總是趁人不備地拉屎和吠叫。

若有主人,請嚴加管教。

 

  沐浴在冬陽里的小黃,神態純真,安靜祥和,且身邊也沒有有臭味或屎粒,怎麼會遭遇如此惡毒的辱罵?或許是小黑,在夜晚偷偷拉屎和吠叫,當有人衝出來時,夜色隱蔽了牠的皮毛,誠實的小黃白天出門享受一朝春日和,目標明顯,就成了眾人攻伐的對象。

  看著小黃純真的臉,不禁喟嘆,犬界黑暗,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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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陸續續和眾人談論那些被遺忘的童年片段:
  擠得不能再擠的教室,終於擠掉我唯二發癢的乳牙。總是被老師忘記的林岱璇,獨自在最後一排最後一個位置喃喃地畫紙娃娃。李怡秀是班長,她說要小心鬼月,要把它們全塞入四舅媽的喜餅鐵盒子裡,不然你會被吸血、被取代,爸爸媽媽都不再愛。
  終於下課了,雖然只有10分鐘。
  一個教室64個人,如果非得加上老師加上風琴,一共是66個,怎麼努力計算卻才只有兩個出口,教室裡全部的活物都在下課前分鐘想盡辦法:第個,塞出去。

  哈!哈!哈!我終於被噴射而出,是第37號噴出教室的,第一老的女生是18號林佩臻,她因為跌倒導致噴射不順而,嚎啕大哭。
  陳柏青唸台中X國民小學,他們班的那些男生和隔壁班的玩地球儀,他說大家都因為地心引力永遠到不了外太空;何志峰是澳門聖若瑟教區小學前年執左笠的那一校,他說和梁蔚藍呀鄧啟勳呀用力一點、再用力一點,努力在外太空幫忙轉,鄺紀素就會飛去土星,因為想家還會哭和暈倒。

  林大香說不玩地球儀會吐出來,我已經吐過兩次了,一次灌溉在地球人臉上。
  張維珊說髒死了,走廊好高下面就是泥土會摔出去,髒死,我不要髒到死。
  胡紫雲在雨天跑出去尿尿,風聲、雨聲、尿尿聲,一褲子都是,乾脆在遊樂園玩個過癮,全身濕濕的再跑回來,全身濕濕的,老師就不會知道有人尿褲子,媽媽也不會知道。曾蟲琇說她的媽媽也是我的老師,她老媽一定知道。
  徐明伊年級133公分,每次玩溜滑梯就會被糾察隊大哥哥大姐姐登記:「高年級滾遠一點!」
  說到地獄變。
  林大香最喜歡爬條長長的吊梯上火星,第37個射出15班教室的這個傢伙,終於成為第19位火星登入者,高的火星已經住滿17個快樂的火星人,新移民18號怕得要死,因為火星……老實說火星上人口密度已經高達3人/250c。吊梯擺幅極大下面還爬滿要上天堂的靈魂。
  上課鐘響,我們再陸續跑回到教室:李怡秀第個走進去,林佩臻第,胡紫雲第,張維珊第徐明伊第,陳柏青678,何志峰第,林大香第十一二三,跑進去。
  風琴開始oeii,五線譜擺幅極大爬滿我們,都是要上天堂的靈魂。

 

 

 

 

 

在《字花》第14期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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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孝介     各自遠颺


   再會面的時候,島嶼已經消失,從前的海洋已經成為大地,電車仍每天一圈一圈地繞著,圍繞著年少時的家。

   

   剪著短髮,和二十多歲時的她相差不多。

   反倒是他,髮已全白。小小的眼睛因為魚尾紋,顯得細長,但是那彎彎的弧度,令她憶想起那年……

   他們坐在叮叮上,陽光和風扎得眼睛睜不開,她哈哈大笑,風像情人的鬍渣,在眉上刮刮。

   睫毛癢癢的。 

   他陪她(還是她陪他?)搭電車,一圈又一圈,從北角再回到北角。

   旅程癢癢的……

   接下來的數十年,他們各自在自己的車站下車,不知怎麼的,很少再次相遇。

   他曾經看過她帶著孩子,獨自牽著小男孩到灣仔上幼兒園。整身套裝,黑絲襪,整齊的彩虹領巾。她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總是一件鉚釘外套,十足龐克。還能說什麼,看看身上的西裝,不也令我表情侷促!小男孩笑起來一排小小的牙齒,可能更像他的父親。

   如果當時我牽住她的手,或許這會是個像我的孩子……」

 


記錄1

(37)

   如果當時……

   我們會有怎樣的人生呢?

   他說孩子可愛,睫毛像我一樣長。他還沒有孩子,任職中環H銀行。妻子是會計師,不常在香港。

記錄2

(48)

   在電車上,告訴她,妻子不再回來了。或許是安慰我,她叨著孩子的趣事,夫妻倆打算送兒子到加拿大到讀書。說話的時候,她眼睛看著遠方,好像在說一件不關己的小事。以前那神采奕奕,談話時盯著我看的大眼睛,似乎消失了……。她站在我前方,煞車的時候,她的肩膀不小心碰著我的胸膛。

   她陪我多走一站,但我知道,這些,只是安慰。

   離婚了呀……太可惜了,他是那麼好的一個男人……安靜。極有耐心的紳士呀,記得有一次,我們在樓梯街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我說話都喘不過氣來,他仍靜靜地聆聽,不時給我一些聲音,走累了,我的身體靠著他的手臂。當時我大叫:樓梯街,真的好長呀!後來……。

   那麼好的男人,可惜呀……

記錄3

(55)

   她看到我了嗎?沒和她打招呼,因為L在身邊的緣故吧。我看著她,多希望身邊的人,是她。

   他牽著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子,是他的情人吧!它們什麼時候結婚?會不會發帖給我?

記錄4

(60)

   她好久沒搭叮叮,今天見到她上車,漠然極了。擠過人群,走到上層窗邊的座位。她頭髮的香氣停留在我身邊。

   我似乎看見風,吹乾她的眼淚。

   前座沒人,我一坐下,就抽開窗子。風吹沙子,刺進我的雙頰和眼睛,像丈夫的鬍渣。像丈夫親吻我時,扎得我一臉疼。

記錄5

(65)

   她更蒼老了一點。丈夫在加拿大過世,兒子還得工作。

   她隻身回港。

   我們垂下的雙手,在車廂間擺盪,談話中,他抓住我的手。我急忙下車。我知道。

   我們錯過的,都抓不回來了。

 

   時間一直來一直去,每一次的相遇都像蜻蜓點水,短暫,可是在他們心中留下漣漪,互相交疊,擴散出去,無遠弗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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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碗裡有隻鬥魚,在水草間游。

   桔捧著碗:「寶,你看,鬥魚漂亮嗎?」

   寶接下碗,藍色的鬥魚在水中淹死了。

   魚淹死了?

   的確,牠倒頭栽,尾巴在上,眼珠上吊。

   桔急欲拎起魚屍,只不過,她的雙手瞬間消失。

   桔張口,啣起魚尾巴。

   牠在桔的嘴裡,尾巴長進舌根,寶把手伸進去桔嘴裡,想一把抓出鬥魚,只拉出背鰭,血流不止。

   失去背鰭的鬥魚,突然活了起來,變成桔的舌頭,在唾液中悠游。

   此後,桔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魚語,只有相濡過的那人聽得懂。

   只可惜,碗中水草,在混亂中已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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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我、寶、史黛熙、阿瑞卡再次住進靠海的小鎮,夜晚一到,小鎮一片漆黑,建築物似乎都是潮聲搭蓋而成。

   趁大家在洗澡在玩牌在讀書的時候,我獨自一人走了出來,沿著潮水的聲音向前走。「如果可以走上月亮……」我是帶著這樣的心情,渴望一個不存在的目的。我走出山凹,不小心掉進藍色深海底。我沒有呼救,因為在海裡,我聽見人魚的歌聲,這聲音牽著我,我靜靜坐在珊瑚的身體上,聽她一夜歌唱。我睡著了,到天亮。海水似乎被太陽一口吸光,露出的珊瑚,只有屍體,人魚在哪裡?

   許多寶石、發光的戒指攤在沙上。

   我低頭看,手上的婚戒不見了。

   一聲「我願意。」

   這是給人魚的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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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回到家,正好遇見
Die照著鏡子。

   「桔,你看這顆頭是不是要禿了?」

   「媽呀!你這是甚麼德性?你看你的鬍渣!甚麼時候長的GG啦!」

   他的GG皮過長,根本看不到他GG的真實大小。

   「不是啦!我在放假前跟P交換身體。咦?你怎麼認得出是我?」

   「你不是叫我『桔』了嗎?老妹…弟?」「不過你還真敢耶!就不怕他拿你的身體亂搞?」

   「我也沒想那麼多,都換了,還能怎樣,頂多我也亂搞他的身體囉!可是…可是我連尿尿都不敢提起他的臭GG,這傢伙要換之前怎麼不洗乾淨一點呀!TMD的軟綿綿超噁爛!」Die話沒說完,就拿起手機,開始撥打P的電話,他果真還是不放心他的女體。

   「幹!來不及了,她正爽著!早就拿我的身體跟人搞過兩回!賤女人!」

   賤女人?罵的是她自己嗎?

   罵過自己的身體之後,Die看起來沮喪極了,坐在沙發上,撫摸他那一頭毛躁,而且……就要掉光的頭髮。

   放在這一位衰老男子的身體裡的,是我純潔妹妹的靈魂。我一定要想辦法讓她在這個肉身中,度過最快樂的周休二日。

   該怎麼做呢?

   幫他洗澡?

   把我自己送給他?

   報復也好。

   還是一根一根,拔掉他頂上全部的毛髮吧!

   蜜蠟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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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嘉慶年間,順德文人何惠群作龍舟歌《嘆五更》,後來由民間藝人傳唱,流傳甚廣。唱詞是:

「初更才報月生低,怕聽林間嗰只杜鵑啼,聲聲泣血榴花底,佢話胡不歸來胡不歸,怎得魂歸郎府第,等你換轉郎心早日到來,免令兩家音訊滯,好似伯勞飛燕各散東西,縱有柳絲難把心懷繫,可惜落花無主葬在春泥。

二更明月上窗紗,虛度韶光兩鬢華,相思淚濕紅羅帕,伊人秋水為溯蒹葭,使君你風流杜牧堪人掛,合歡同盞醉流霞,許多往事真如話,笑指紅樓是妾家,青衫濕透憐司馬,有乜閒心共你再弄琵琶?

三更明月桂香飄,記得買花同過嗰度漱珠橋,君抱琵琶奴唱小調,或郎度曲我吹蕭,兩家誓死同歡笑,都話邊一個忘恩天地不饒,近日我郎心變了,萬種愁懷恨未銷,心事許多郎你未曉,咁就斷送你妹桃花薄命一條。

四更明月過雕欄,人在窗前怨影單,相思最係令人怕,薄情一去再逢難,對影自嗟又自歎,綠窗常掛望夫山,奴奴家住芙蓉澗,我郎家住荔枝灣,隔水相逢望迷眼,獨惜寫書容易寄書難。

五更明月過牆東,倚遍欄杆十二重,衣薄難禁花露重,玉樓人怯五更風,怎得化成一對雙飛鳳,會向瑤台月下逢?無端驚破鴛鴦夢,海幢鐘接海珠鐘,睡起懶梳愁萬種,只見一輪紅日上簾櫳。」

[1]廣州西關一書院改制而成的茶樓,建於清光緒6年,其匾額傳說是康有為手筆。

[1]清乾隆期間興起,以粵方言區流傳較廣的民間說唱歌曲,其中以順德方言為正宗。龍舟藝人肩上往往扛著半米左右的木雕龍,以男性演唱為主。

[1]尹光,香港著名的歌手,有廟街歌王之稱。出道時是唱粵曲,其後開始唱粵語流行曲,歌曲比較市井,用字粗俗,甚至有「鹹濕」嫌疑,但是歌詞極具諷刺性,道出1960年代1980年代小市民的心聲。其著名歌曲有:《雪姑七友》、《數毛毛》、《好萊塢大酒店》等。《一個黐膠線的少年》也是尹光知名歌曲之一,其改編大家耳熟能詳的兒歌《賣花姑娘》,寫道70年代末塑膠工廠青年的打工歷程,其中「黐膠線」(「黐」音「漆」)三字,音同粵語髒話「痴x線」(x」為男性生殖器的意思,因為過於粗魯,所以不寫出來。)諷刺天天在塑膠廠工作的青年努力奮鬥,打造香港塑膠花王國。80年代後,中國改革開放,塑膠產業北上,少年志華的工作,在此告一段落。唱詞如下:

《一個黐膠線的少年》----尹光
有個少男   佢忠心可靠  誠實謙虛心地好
人又有禮   品性敦厚    咁好青年極少有
佢叫志華   係膠廠工作  成日一早返工廠
勤力到痺   分秒工作    縱使超時沒嗟嘆
我要向上   我要發達    看他每日掙取  我要努力   我要發達   社會進步多得佢
看這少年   得廠長稱讚  模範職工頂瓜瓜
還仲讚佢黐膠線         鐵打超人技精湛
看看志華   佢認真肯博  勤力天天黐膠花
還仲晚晚黐膠線        每天超時沒偷懶
我要向上   我要發達   看他每日掙取   我要努力   我要發達   社會進步多得佢
我要向上   我要發達   看他每日掙取   我要努力   我要發達   社會進步多得佢
我要向上   我要發達   看他每日掙取   我要努力   我要發達   社會進步多得佢

[1]廣東民間兒歌

  月光光 照地堂

    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聽朝阿媽要趕插秧咯

    阿爺睇牛去上山崗 啊

    蝦仔你快高長大咯

    幫手阿爺去睇牛羊 啊

    月光光 照地堂

    蝦仔你乖乖睡落床

    聽朝阿媽要捕魚蝦咯

    阿嬤織網要織到天光 啊

    蝦仔你快高長大咯

    划艇撒綱就更在行

    月光光 照地堂

    年卅晚 摘檳榔

    五穀豐收堆滿倉咯

    老老嫩嫩喜洋洋 啊

    蝦仔你快點瞇埋眼咯

    一覺睡到大天光 啊


原文刊於《幼獅文藝》2007年12月號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magazine/mag_retail.php?item=R030007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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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家庭小作坊----記澳門的80年代》       □林大香

1.二更明月上窗紗,虛度韶光兩鬢華……----《嘆五更》[1]

  1937年,順德太和餅家,男孩四歲。

  阿棠,別掛記著玩!再不進屋幫忙小心你老豆拿柴打斷你雙腳!到時候你就真的知道什麼是『打跛腳,癱著等食』當咱家大少一世無憂!」

  細伯婆唸經似地叨叨,或許是中秋將近,鋪裡上下都忙著出貨。儘管辛亥年後老闆早將康有為落款的招牌割去,可那茶點和月餅的美味早就流傳出去,廣州陶陶居[2]那頭月餅存量已非常吃緊,省城外的餅鋪也陸續收到陶陶居的求救單,順德太和餅家,光是接陶陶居一單,就足以養一族人年餘,這也難怪細伯婆緊張。

  阿棠在北帝廟前聽人唱龍舟[3],老藝人可真忙碌,左手套著竹筒,掌裡握著一個小碟子,右手持棒,還掛了兩個鈴鐺;腿也沒停,左膝捆著大鋼鑼、右膝綁緊粗棍棍,腳下各放了一個木魚一個鈸,嘴裡含著笛。一響鑼,這一人樂隊開始了:「初更才報月生低,怕聽林間隻杜鵑啼,聲聲泣血榴花底,話胡不歸來胡不歸……」好失望,以為那麼大陣仗會來段《六國大封相》呢,沒想到龍舟佬沙沙地唱出《嘆五更》,才嘆到三更明月桂花飄,細伯婆又獅吼,祥仔趕緊進屋剝蓮子去。

  蓮心是要枝枝拿下,皮也去乾淨,磨出來的蓮蓉才不會苦澀。

  聽聞戰爭已經開始,他阿爸不知道去哪裡找來三把手鎗,說防止有人趁亂打劫,不管怎麼樣,過了這個中秋,一家老老嫩嫩就不怕餓肚子啦!

  阿棠一邊剝蓮子一邊哼著曲子,逗得阿嬸們樂不可支,才日頭幾點鐘就嘆五更,小小年紀你就做這鴛鴦夢,想討老婆了是吧!

  二更明月上窗紗,虛度韶光兩鬢華……